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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牡丹亭》 ◇
《牡丹亭》 明?汤显祖作。写杜丽娘慕色还魂事。共五十五出。剧情是：南宋时期的南安太守杜宝只生一女，取名丽娘，年十六岁，尚未许配。杜宝为了使女儿成为识书达理的女中楷模，为她请了位年已六十的老秀才陈最良。因陈上《诗经?关雎》惹动了丽娘的情思。伴读的使女春香，偶而发现了杜府后的花园，并引领丽娘偷偷游了花园。久困闺房的丽娘，在大好春光的感召下，动了访春之情。丽娘回屋后，忽作一梦。梦见一书生手拿柳枝要她题诗，后被那书生抱到牡丹亭畔，共成云雨之欢。丽娘醒来后，恹恹思睡，第二天又去花园，寻找梦境。失望之下相思成病，形容日渐消瘦下去。一日照镜子，见自己一下瘦成那个样子，忙叫春香拿来丹青、素绢，自画春容，并题诗一首于上。她又把梦镜说与春香，并让春香把那画叫裱画匠裱好。杜宝夫妇听说女儿病重，忙叫陈最良用药，让石道姑来念经，但都不见效。中秋之夜，丽娘天逝。死前，嘱咐春香把春容装在紫檀木匣里，藏于花园太湖山石下，又嘱母亲把她葬在花园牡丹亭边的梅树之下。这时，投降了金国的贼王李全，领兵围淮、扬，朝廷升杜宝为淮、杨安抚使，立即动身。杜宝只得匆匆埋葬了女儿，并造了一座梅花庵供奉丽娘神位，又嘱托石道姑和陈最良照料。杜宝即带夫人和春香前往淮安，因军事危急，半路上杜宝让夫人和春香乘船回了临安，广州府秀才柳梦梅，原柳春卿，因一天梦见一花园中，有一女子立在梅树下，说她与他有姻缘，才改名柳梦梅。柳梦梅去临安考试，路得进宝臣苗舜宾援助。走到南安时，柳病宿梅花庵。柳病渐好时，偶游花园，恰在太湖石边，拾到丽娘的春容匣子，回到书房，把那春容挂在床头前，夜夜烧香拜祝。丽娘在阴间里一呆三年，阎王发付鬼魂时，查得丽娘阳寿未尽，令其自己回家。丽娘鬼魂游到梅花庵里，恰遇柳生正在对着自己的真容拜求。丽娘大受感动，与柳生欢会，自称是西邻之女。他们两人的夜夜说笑声，惊动了石道姑。一天夜里两人正说笑，被突然来的石道姑冲散。第二天夜里，丽娘只好得向柳生说出真情，并求柳生三天之间挖坟开棺。柳生只好把实情告诉了石道姑，并求她帮助。第二天，他们挖坟开棺，使丽娘还魂。道姑怕柳生与杜丽娘事情被发觉，当夜雇船，三人一道去了临安。陈最良发现丽娘坟被盗，忙去扬州告诉杜安抚。陈最良还没到淮安就被叛军俘获，李全听说陈最良是杜家的家塾老师，又得知杜宝还有夫人和春香，就听从妻子的计策，谎说已杀了杜夫人和春香，然后放了陈最良。陈到淮安见了杜宝，即把小姐坟被盗，老夫人、春香被杀的事禀知杜宝，杜宝听后大恸。后杜宝忍痛修书两封，让陈最良送给李全和李的妻子，封官许钱、招降了李全，淮安围解。丽娘他们到临安，在钱塘江边住下，等柳生知道考试时，考试时间已过，多亏主考官是苗舜宾，才得以补考。这时，因淮、扬兵事，朝廷延期放榜。丽娘让柳生先去扬州看望她父母。柳生走后不久，来临安的老夫人和春香因天晚找宿处恰与丽娘、石道姑相遇。柳生到了扬州，听说杜在淮安，又去淮安见杜宝。杜宝以为女儿已死，何以有女婿，并以柳生假冒罪名，令人拿下押往临安侯审。杜宝回到临安，因军功升为宰相，陈最良升为黄门奏事官。这时，榜下，柳中了状元，可到处找柳不着。原来柳正被杜宝吊打，因为在柳身上搜出了丽娘的春容，在杜宝认为柳是盗墓贼。这时，苗舜宾听说后，赶到杜府，救下了柳生。苗告诉杜宝，柳生已考中状元。杜正气恼时，陈最良来到，说小姐确实又活了，柳生就是女婿。杜认为是鬼妖之事，请奏皇上，灭除此事。陈把此事告诉皇上，皇上要宰相、小姐、柳生、老夫人都前来对证。金銮殿里，众人齐到，皇上用镜子照，看有无影子、断定丽娘确实是活人。杜宝硬说丽娘、老夫人都是鬼魂所变的，后经皇上裁决让他们父女、夫妻相认。丽娘又劝柳生拜认了岳父杜宝，全家人大团圆。现有《古本戏曲丛刊初集》影印明泰昌朱墨本。
《青春版牡丹亭》
“青春版”《牡丹亭》的前生今世
《牡丹亭》中瑰丽的爱情传奇，以典雅唯美的昆曲来演绎，相得益彰，四百年来不绝于舞台。２００４年４月，由着名作家白先勇主持制作，两岸三地艺术家携手打造的“青春版”昆曲《牡丹亭》开始在世界巡演，更给这门古老的艺术以青春的喜悦和生命。本书收录“青春版”剧本及海内外名家阐释文章，并辑《牡丹亭》诞生以来重要历史图片，足以证史，亦堪悦目。从“美丽的古典”到“青春的现代”，本书尽展缠绵四百余年的生死至情。
文／白先勇
这是我第三次参加制作昆曲《牡丹亭》。明代大剧作家汤显祖这部扛鼎之作《牡丹亭》是传奇中的国色天香花中之后，五十五折的剧本，架构恢宏，剧情曲折，上两次演出，只见一斑，编演一出呈现全貌精神的《牡丹亭》一直是我多年的梦想，这回由苏州昆剧院演出的青春版《牡丹亭》，让我终于圆梦。
从五十五折到二十九折
这次我也参加了删编剧本的工作，我和编剧小组的其他成员认认真真琢磨了五个月，把五十五折的原本，撮其精华删减成二十九折，分上中下三本，三天连台演完，从第一出标目演到最后一出圆驾，基本上保持了剧情的完整。
《牡丹亭》的主题在于一个“情”字，我们的剧本也就贴近汤显祖“情至”、“情真”、“情深”的理念来发展：第一本启蒙于“梦中情”，第二本转折为“人鬼情”，第三本归结到“人间情”。汤显祖笔下的“天下第一有情人”杜丽娘因梦生情，一往而深，上天下地，终于返回人间，与柳生梦梅结成连理。在《牡丹亭》中给予爱情最高的礼赞，爱情可以超越生死，冲破礼教，感动冥府、朝廷，得到最后胜利。《牡丹亭》可以说是一部有史诗格局的“寻情记”，上承《西厢》，下启《红楼》，是中国浪漫文学传统中一座巍巍高峰。
一般《牡丹亭》的演出本偏重杜丽娘，以旦角表演为主。我们的剧本，还原汤显祖原着精神，加强柳梦梅角色，生旦并重。因此，拾画、叫画这两出经常演出的巾生代表作，我们捏成一折，做了适当的改编，更加凸显其重要性，三十分钟的独角戏，将巾生表演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与第一本杜丽娘的经典折子惊梦、寻梦旗鼓相当。汤显祖笔下的柳梦梅远不止于儒雅俊秀的“梦中情人”，亦是一介不畏权势，敢与理教抗争的傲骨书生。如此，我们的剧本生旦戏双线发展，达到了对称平衡之美。
老剧种的青春传承
“案头”的文学本编好后，还得经过“场上”表演的试验。我们的总导演是有“巾生魁首”之誉的浙昆名演员汪世瑜，他有五十年的舞台经验，由他逐出排演过后，几经修改，我们的演出本终于定稿。
青春版《牡丹亭》选中了俞玖林及沉丰英分饰柳梦梅及杜丽娘，两位青年演员属于苏州昆剧院的“小兰花”班，形貌唱作俱佳，是极具潜力的两块璞玉，但玉不琢不成器，于是我们大力敦请汪世瑜及江苏省昆剧院饮誉中国昆曲界的“旦角祭酒”张继青跨省跨团进驻苏州，亲自指导并传授。这也是制作青春版《牡丹亭》的宗旨之一，借着一出戏的排演，完成世代传承的重要工作。
昆曲这项曾经独霸中国剧坛二百年，有过辉煌历史的表演艺术，从上个世纪初，一直遭到传承危机。民国初年，昆曲几乎消失于中国舞台，幸亏有心人士在苏州成立“昆曲传习所”，训练出一批“传”字辈的优秀演员，日后成为二十世纪昆曲薪火相传的旗手。汪世瑜、张继青正是这些“传”字辈老师傅亲手调教的接班人，汪世瑜师承周传瑛，张继青受教于姚传芗。而今“小兰花”班的俞玖林拜师于汪世瑜门下，而沉丰英亦由张继青正式收为门徒，在传承意义上，二人也就隔代继承了“传”字辈老师傅一脉相传的表演风格。这是属于昆曲表演艺术中正宗、正统、正派的格调。
现代剧场的古典精神
二十一世纪观众的审美观，毕竟迥异于明清时代，这次制作青春版《牡丹亭》，我们一方面尽量保持昆曲抽象写意，以简驭繁的美学传统，但我们也适当利用现代剧场的种种概念，来衬托这项古典剧种，使其既适应现代观众的视觉要求，同时亦遵从昆曲的古典精神。我们集合了台湾一流的创意设计家，共襄盛举，一同投入这项浩大的文化工程：王童（美术总监、服装设计）、林克华（舞台、灯光设计）、吴素君（舞蹈指导）、董阳孜（书法艺术）。连剧中杜丽娘那幅写真，我也邀请画家朋友奚淞绘制了一幅粉彩美人图，在舞台上亮相。青春版《牡丹亭》的演出，可以说是集合了许多文化人智慧的结果。
青春版《牡丹亭》的演出由“苏州昆剧院”的演员担纲，也具有特殊意义。苏州是千年古都，有着悠久的文化传统，在中国历史上一直扮演着“江南文化”的重镇，文风鼎盛，人才荟萃。明清时期，一度是全国昆曲中心，昆曲发轫于苏州邻近同属于吴语系的昆山绝非偶然，吴侬软语，也就决定了昆曲委婉绮丽的风格。柳暗花明、曲径通幽的苏州园林艺术；巧夺天工、色彩精艳的苏州刺绣；吴门四大家清丽淡雅的画风，其实与昆曲都属于同一文化系统，也都是“江南文化”的精髓。
近年来，苏州市有意恢复昆曲过去在苏州辉煌的历史，将苏州重新建立成昆曲中心。由苏州子弟同心协力演出的青春版《牡丹亭》这出三天连台大戏，很可能成为苏州复兴昆曲的前奏。
◇ 汪世瑜 ◇
江苏太仓人。１９５５年入浙江昆剧团。工小生。历任浙江昆剧团演员、副团长。１９８５年获第二届戏剧枨花奖。长于扇子功和手指技巧的运用。擅演剧目有《风筝误》、《墙头马上》、《西园记》等。 现浙江京昆艺术剧院院长，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第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之殊荣者。他十四岁人剧团学艺，师承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周传瑛，工小生。他巾生、冠生、鞋皮生兼能，尤以巾生见长，经四十余年舞台磨炼，蜚声海内外，获“昆曲巾生魁首”之盛誉。汪世瑜是浙江戏剧界的代表人物，对浙江京昆艺术的保存、继承传播和发展倾往了无数心血。同时还为浙江各戏曲剧种培养了一批著名演员。他著有《汪世瑜谈艺录》一书，还曾多次赴香港、台湾、美国、日本、泰国等地演出、讲学，受到了热烈欢迎和高度评价。现为浙江省政协常委、浙江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浙江文联委员、文化部昆曲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昆曲研究会常务理事。
◇ 俞玖林 ◇
昆剧优秀青年巾生演员，1998年7月毕业于苏州评弹学校昆剧班，之后又于南京艺术学院表演专业学习毕业。现为苏州昆剧院青年演员，主攻小生，曾师从石小梅，2003年拜师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汪世瑜门下。曾出演《牡丹亭》、《琴挑》和《偷诗》等剧目。2000年主演《长生殿》“唐明皇”一角荣获中国首届昆剧艺术节表演奖。2001年主演《琴挑》潘必正一角荣获苏州专业团队中青年演员评比演出金奖，并曾出访日本演出，受到较好评价。
◇ 沈丰英 ◇
昆剧优秀青年旦角演员，1994年学艺，1998年进入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师从柳继雁、王芳。2003年拜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张继青为师。她扮相秀丽，表演细腻，在《题曲》、《牡丹亭》和《活捉》中塑造了不同性格的古代女性形象，受到社会广泛关注，并多次获奖。近年与俞玖林主演青春版《牡丹亭》，获得极大成功，引起海内外强烈凡响，使昆曲重新进入了大众视野，为保护昆曲作出了贡献。２００７年与俞玖林获梅花奖。
◇ 《中本》 ◇
第一出 婚走
（外扮舟子）客官，立稳了啊。
（净引旦，生，外上）
（生）【急板令】别南安孤帆夜开，走临安把双飞路排。（旦）叹从此天涯，从此天涯。叹三年此居，三年此埋，死不能归，活了才回。（生，旦）问今夕何夕？此来魂脉脉，意恰恰。
（净）柳秀才，杜小姐，休得感伤。你们听我说，今朝么，唯恐陈先生上坟，事发败露，如何得了？趁柳秀才待往临安赶考，你们两家，就在船上曲成亲事，你看可好？
（生）正合我意。
（旦）这也罢了。
（净）有酒在此。你二人拜告天地吧。
（外、净）一拜天地。
（净）说错哉。
（外）格么你代替吧。
（外、净）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地久天长。
【石榴泣】（生）三生一梦，人世两和谐。承合卺，送金杯。比墓田春酒这新醅，才发转人面桃腮。
（旦）伤春便埋，似中山醉梦三年在。看伊家龙凤姿容，怎配俺这土木形骸！
（生）那有此话！
（旦）柳郎，奴家依然还是女身。
（生）已经数度幽期，玉体岂能无损？
（旦）那是魂，这才是正身陪奉。伴情哥则是游魂，女儿身依旧含胎。
【急板令】（生）似倩女返魂到来，采芙蓉回生并载。（旦泪介）（生）为何又掉下泪来？（旦）想独自谁挨，想独自谁挨？翠黯香囊，泥渍金钗。怕天上人间，心事难谐。（合）问今夕何夕？此来魂脉脉，意恰恰。
（净）喂，相公，天黑哉。我们把船靠在边上，你们休息吧。
（生旦）是。
（生）风月舟中，新婚佳趣，其乐何如！
（旦）柳郎，今日方知有人间之乐。
【尾声】情根一点是无生债。（旦）柳郎啊，叹孤坟何处是俺望夫台？俺和你死里淘生情似海。
第二出 移镇
（外扮杜安抚引老旦，贴上）
（外）呀！看长江滔滔，好一派秋色也。
【长拍】天意秋初，天意秋初，金风微度，城阙外画桥烟树。看初收泼火，嫩凉生，微雨沾裾。移画舸浸蓬壶，报潮生风气肃。浪花飞吐，点点白鸥飞近渡。风定也，落日摇帆映绿蒲。白云秋瑟的鸣箫鼓。何处菱歌，唤起江湖？
（末扮报子，跑马上）
（末）报！
（外）所报何事？
（末）贼将李全，助金兵攻淮安。
（外）可发兵守御么？
（末）请大人改走旱路，以免耽延。
（丑扮报子上）
【前腔】万骑胡奴，万骑胡奴，他要堑断长淮，塞五湖，塞五湖。老爷快行，休迟误。小的先去也。怕围城缓急要降胡，要降胡。
（第三报子上）
（报子）报！淮安已围，金兵万骑，军情紧急，请大人速行。
（外）夫人，吾当走马红亭路，你可转船归去。
（外，老旦）老爷。夫人。
（老旦）咳，后面报马又到哩。
【短拍】老影分飞，老影分飞，似参军杜甫，把山妻泣向天隅。（老旦）无女一身孤，乱军中别了夫主。（合）有什么命夫命妇，都是些鳏寡孤独！生和死，圆的个梦和书。
（外）夫人，扬州定然有警，可径走长安。
（老旦）老爷。
【尾声】老残生两下里自支吾。
第三出 如杭
（生）
【唐多令】海月未尘埋，啊，娘子可梳妆好了？（旦）来了，新妆倚镜台。卷钱塘风色破书斋。（旦、生）夫君，娘子。（旦）昨夜天香云外，吹桂子月中开。
（生）啊，娘子。俺和你夫妻相随，来到了临安京都地面。赁下这所空房，可以理会书史。争奈试期尚远，客思转深。这如何是好？
（旦）柳郎，请坐。柳郎，早上吩咐姑姑买酒一壶，少解夫君之闷。
（生）生受了。
（旦）不消。
（生）娘子，一向不曾话及：当初只说你是西邻女子，为何诗句上“不在梅边在柳边”，就指定了小生的姓名？
（旦）柳郎，俺说见你于道院西头是假。我前生乎！
【江儿水】偶和你后花园曾梦来，惊一朵柳丝儿，要俺把诗篇赛。奴正题咏间，便和你牡丹亭上去了。（生）可好哩！（旦）正好中间，落花惊醒。此后神情不定，一病奄奄。这是聪明反被聪明带，真诚不得真诚在，冤亲做下这冤亲债。一点色情难坏，再世为人，话做了两头分拍。
【前腔】（生）是话儿听得都呆答孩，则俺为情痴信及你人儿在。还则怕邪淫惹动阴曹怪，忌亡坟触犯阴阳戒。分书生领受阴人爱，勾的你色身无坏。出土成人，又看见这帝城风采。
（净）相公，小姐。你们可晓得？刚刚我到江边买酒，看见不少秀才，都到考场去哉。相公，你不要错过格个好机会。
（生）是。
（旦）柳郎只索快行。
（净）这酒便是状元红了。
（生）状元红？
（净）你要得中状元金榜呵，我去收拾行李，你要快点。
（生）多谢姑姑。啊，娘子，这状元红……
（旦）
【小措大】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好开怀这御酒三杯，放著四婵娟人月在。立朝马五更门外，听六街里喧传人气概。七步才，登上了寒宫八宝台。沈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归来。
（生）
【前腔】十年窗下，遇梅花冻九才开。夫贵妻荣八字安排。敢你七香车稳情载，六宫宣有你朝拜，五花诰封你非分外。论四德、似你那三从结愿谐和。二指大金泥报喜，打一轮早盖飞来。
（旦）夫，记得春容诗句？
【尾声】盼今朝得傍你蟾宫客，你和俺倍精神金阶对策。高中了，同访你丈人、丈母呵！则道俺从地窟里登仙那大喝采。
（净）相公行李准备好哉，快点走吧。
（生）是。
（净）小姐，相公要走哉。
（旦、生）柳郎，娘子。你要小心了。你要保重了。你要小心了、保重了。
第四出 折寇
（净引众上）
（净）娘娘哪里？娘娘哪里？娘娘。
【普贤歌】莽乾坤生俺贼儿顽，谁道贼人胆里单！南朝俺不蛮，北朝俺不番。甚天公有处安排俺？
（净）娘娘，俺二人围了淮安许久，只是不下，那北朝皇帝若来责问，如何是好？
（外报“大金天使到来”）
（丑）不妨，且待俺与他周旋，你先退下。
（净）全仗娘娘。（净下）
（贴扮通事上）
一天之下，南北分开两事家。早间放着个梁山泊，明助着番家打汉家。 通事中间，拨嘴撩牙。（跪介）叩见溜金娘娘。
（丑）快报哀家出迎。
（贴）是，溜金娘娘迎驾。
（老旦扮番使引众上）
（丑）臣妾敬迎大金天使。
（老旦）可才，都儿，都儿。
（贴）天使问，溜金王为何不出迎？
（丑）溜金王病了，由臣妾代迎。
（老旦）乎儿都儿都儿。
（净）怎么说？
（贴）恼了。
（净）求大人息怒。
（老旦）铁力温都答喇。
（净）怎说？
（贴）不敢说。
（净）快说！
（贴）天使赞你生的妙。
（净）本来生的妙，承赞承赞。
（老旦）克老克老。兀该打剌。
（贴）天使走渴了，要马乳酒。
（丑）上乳酒。
（老旦）锁陀八，锁陀八。
（贴）说好酒，好酒。
（老旦）倒喇倒喇。
（贴）天使要娘娘歌舞一回儿。
（丑）使得。待我取梨花剑过来。
【北清江引】冷梨花点点风儿刮，袅得腰身乍。胡旋儿打一车，花门折一花。 把一个睃啜老那颜风势煞。
（净上）
（净）气也，气也。这臊子好大胆，好大胆！
（老旦）力晏吉丁母剌失。
（贴）大金皇帝有令：三日不破城，军法处置。
（丑）那番使也欺人太甚，只是为势所困，只好想法攻城。要得个人去淮安，探看杜安抚动定如何，方可下手。则眼前无人可使，必得杜老儿亲信之人，方才可行。
（外绑末陈最良上）报。
（外）禀大王，拿的个南朝汉子在此。
（净）是个老儿。何方人氏？作何生理？
（末）大王听禀。
【大迓鼓】生员陈最良，南安人氏，访旧淮扬。
（净）访谁？
（末）便是杜安抚。他后堂曾设扶风帐。
（丑）你原来他衙中教学。几个学生？
（末）则他甄氏夫人，单生下一女。女书生年少亡。
（丑）还有何人？
（末）义女春香，夫人伴房。
（丑）这腐儒，且带在辕门外去。大王，奴家有了一计。昨日杀了几个妇人，可于中取出首级二颗。则说杜家老小，回至扬州，被俺手下杀了。献首在此。故意放那腐儒，传示杜老。杜老心寒，必无守城之意矣。
（净）娘娘高见！来。俺请那腐儒讲话中间，你可将昨日杀的妇人首级二颗来献，则说是：杜安抚夫人甄氏和他使女春香，牢记著。再拿秀才来见。
（末）大王，娘娘饶命啊！
（净）你是个细作，不可轻饶。
（丑）劝大王松了他，听他讲些兵法倒好。
（净）依娘娘说，松了他。
（末）叩谢大王娘娘不杀之恩。
（生扮报子上介）报！扬州路上兵马，杀了杜安抚家小，径来献首级讨赏。
（净）则怕是假的。
（丑）则怕是假的。
（生）千真万真。
（末）天呵，真个是老夫人和春香也。
（净）嘟，腐儒啼哭什么！还要打破淮城，杀杜老儿去。
（末）大王饶命啊！
（净）要饶他，除非献了这座淮安城罢。
（末）容生员去传示大王虎威，立取回报。
（丑）大王恕你一刀，腐儒快走。
（末下）
（净、丑）哈哈哈！
（净丑引众下）
（末复上）
（末）贼公贼婆，放我去说杜老爷献城，那杜老爷将计就计，反叫我劝二贼归降，好不难为人也。生员陈最良求见大王、娘娘！
（生）报！禀大王：前日放去的秀才，从淮安城中单枪匹马飞来。道有紧急，投见大王。
（净丑引众上）
（净）恰好，著他进来。
（末）万死一生生员陈最良，百拜大王、娘娘殿下。
（净）杜安抚献了城池？
（末）城池不为希罕，来献一座王位与大王。
（净）寡人久已为王。
（末）正是官上加官，职上添职。杜安抚有书呈上。
（净）这书劝我降宋，其实难从。
（末）里面还有一通。奉呈尊阃夫人。
（净）杜安抚也畏敬娘娘哩。
（丑）你念我听。
（末）是，是。
（净）通家杜宝敛衽杨娘娘帐前：远闻金朝封贵夫为溜金王，并无封号及于夫人。此何礼也？杜宝久已保奏大宋，敕封夫人为“讨金娘娘”之职。倒先替娘娘讨了恩典哩。
（丑）陈秀才，封我讨金娘娘，难道要我征讨大金家不成？
（末）娘娘，受了封诰后，但是娘娘要金子，都来宋朝取用。因此叫做讨金娘娘。（丑）这等依你说。我是带盔儿的娘子。要你南朝照样打造一付送我。
（末）都在陈最良身上。
（净）你只顾讨金讨金，把我这溜金王，溜在哪里？
（丑）连你也做了讨金王罢。
（净）谢承娘娘。
（末）则怕大王、娘娘退悔。
（丑）俺主意定了。便写下降表，交秀才回奏南朝去。
（末）多谢大王、娘娘。
（末下）
（净）俺两人打南朝，全靠金鞑子威势。如今反投南朝，若那杜老儿反悔，岂非腹背受敌？
（丑）这次算你不笨，倒想到了。俺早有打算，向那杜老头要了伞子，然后学那范蠡西施泛五湖。
（净）五湖？娘娘，五湖在那里？
（丑）就是那汪洋大海。由他南朝北朝争江山，俺俩还干老本行。做海盗去，乐得逍遥。
（同下）
第五出 遇母
（旦上）
【十二时】不住的相思鬼，把前身退悔。土臭全消，肉香新长。嫁寒儒客店里孤凄。（净上）又著他攀高谒贵。
（旦）姑姑，奴家喜得重生，嫁了柳郎。只道一举成名，回去拜访爹娘。谁知朝廷为著淮南兵乱，开榜稽迟。我爹娘正在围城之内，只好叫柳郎去打听，撇下奴家在此。你看：那江声月色，凄怆人也。
（净）小姐，比你黄泉之下，景致争多？
（旦）这不在话下。
【针线厢】虽则是荒村店江场月色，但说著坟窝里前生今世，则这破门帘乱撒星光内，煞强似洞天黑地。姑姑呵，三不归父母如何的？七件事儿夫家靠谁？心悠曳，不死不活，睡梦里为个人儿。
（净）似小姐的罕有。
【前腔】伴著你半间灵位，又守见你一房夫婿。（旦）姑姑，那夜搜寻秀才，知我闪在那里？（净）则道画帧儿怎放的个人回避，做的事瞒神唬鬼。（旦）昏黑了。你看：月儿黑黑的星儿晦，萤火青青似鬼火吹。好上灯了。（净）没油，黑坐地，三花两焰，留的你照解罗衣。
（旦）夜长难睡，还向主家借些油去。
（净）你院子里坐坐，咱去借来。“合著油瓶盖，踏碎玉莲蓬。”
（齐下）
（老旦、贴行路上）
（老旦）
【月儿高】江北生兵乱，江南走多半。不载香车稳，趿的鞋呈断 。上岸了到临安。趁黄昏黑影林峦，生乞察的难投馆。
（老旦）万死一逃生，得到临安府。俺女娘无处投，长路多孤苦。
（贴）老夫人，前面像是户人家，待我们进去。
（老旦）呀，门房空静，里面可有人么？
（旦）是谁？
（贴）呀！是个女人声息。待我打叫一声，开门。
（旦）
【不是路】斜倚雕阑，何处娇音唤启关？（老旦）行程晚，女娘们借住霎儿间。（旦）听他言，声音不似男儿汉，待自起开门月下看。（老旦）相提盼，人间天上行方便。（旦）趋迎迟慢，趋迎迟慢。
（打照面介）（老旦作惊介）
【前腔】破屋颓椽，怎独坐无人灯不燃？（旦）闲庭院，玩清光长送过这月儿圆。（老旦）春香，这像谁来？
（贴）不敢说，好象小姐。
（老旦）你快瞧房儿里面，还有甚人？若没有人，敢是鬼也！快去快去!
（旦背）看这女娘，好象我母亲，那丫头好象春香。敢问老夫人，何方而来？
（老旦）打淮安来。我相公是淮扬安抚，因遭兵难，逃生到此间。
（旦）听他说起，是我的娘也。
（贴）啊！老夫人，一所空房子，通没个人影儿。是鬼，是鬼！
（旦）母亲。
（老旦）敢是我女孩儿？你活现了。为娘怠慢了你。春香，有随身纸钱，快丢，快丢。
（旦）儿不是鬼。
（贴）夫人，来的不是道姑？
（老旦）可是。
（净）老夫人和春香那里来？
（旦）姑姑快来，夫人害怕。
（贴）这姑姑敢也是个鬼？
（净）你们不要怕，仔细看看，可是当年格人面？
（旦、老旦）母亲，女儿。
（老旦）女儿呵，你便是鬼，娘也舍不得你去了。
（老旦）
【前腔】肠断三年，怎坠海明珠去复旋？（旦）爹娘面，阴司里怜念把魂还。你抛儿浅土，骨冷难眠。吃不尽爷娘饭，江南寒食天。（贴）小姐，你是怎生出的坟来？（旦）好难言。则感的是东岳大恩眷，托梦一个书生把墓踹穿。（老旦）书生何方人氏？（旦）乃是岭南柳梦梅。（贴）怪哉，当真有个柳和梅。（老旦）怎同他来此？（旦）他来科选。（老旦）这等是个好秀才。（旦）我央他看淮扬动静去把爹娘探，因此上独眠深院，独眠深院。（老旦）儿呵！（旦）母亲。（合）儿啊，母亲。
（老旦）今日相见真是喜从天来。可惜你爹与贼子周旋，生死未卜，我的老相公。
（旦）爹爹，柳郎。
（老旦）儿啊。
（旦）母亲。
（净）小姐，老夫人，吃饭吧。哎呀，你们母女见面，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哭起来哉？柳相公到淮阳寻找老爷，怕早已翁婿见面，过几日就有消息哉。到时候你们合家团圆，喜上加喜。
（众）合家团圆，喜上加喜。
（老旦）石道姑，小女幸喜有你陪伴到此。
（净）老夫人，呵！
【番山虎】近的话不堪提也，早森森地心疏体寒。空和他做七做中元，怎知他成双成爱眷？我捉鬼拿奸，知他影戏儿，做的恁活现？这样奇缘，这样奇缘，打当了轮回一遍。
（净）你们进来吃饭吧。
（旦）母亲请。
第六出 淮泊
（生行装上）
【三登乐】有路难投，禁得这乱离时候！走孤寒落叶知秋。为娇妻、思岳丈，探听扬州。又谁料他困守淮扬，索奔前搭救。
（生）俺柳梦梅阳世寒儒，蒙杜小姐阴司热宠，得为夫妇，相随赴科。且喜殿试撺过卷子，咳，又被边报耽误榜期。因此小姐闻说他尊翁淮扬兵急，叫俺沿路上体访安危。亲携一幅春容，敬报再生之喜。虽则如此，客路艰难，吃尽辛苦。虽到得扬州地面，岳丈大人又移镇淮城。贼兵阻路，不敢前进。且喜乱寇解散，不免迤逦前行。
【锦缠道】早则要醉扬州寻杜牧，梦三生花月楼，怎知他长淮去休！那里有缠十万顺天风、 跨鹤闲游！则索傍渔樵寻食宿、败荷衰柳，添一抹五湖秋。那秋意儿有许多迤逗！咱功名事未酬，冷落我断肠闺秀。堪回首？算江南江北有十分愁。（生）一路行来，且喜看见了插天高的淮城，城下一带清长淮水。那城楼之上，还挂有丈六宽的军门旗号。大吹大擂，想是要掩门了。且寻小店歇宿。
（丑扮店家上）
（丑）“多搀白水江湖酒，少赚黄边风月钱。”
（生）店家。
（丑）客官投宿么？
（生）正是。
（生进店介）
（生）来碗米饭。
（丑）米饭是有的，就是要算了吃。
（生）吃了算。
（丑）算了吃。
（生）如今我身无分文，这本书是我平日看的，典押如何？
（丑）书破了。
（生）添你一枝笔。
（丑）笔都开花了。
（生）此书有来历，你可也听见“读书破万卷”？
（丑）不听见。
（生）可听见“梦笔吐千花”？
（丑）不听见。
（生）书也不要，笔也不要，啊呀，这便怎么处？这把雨伞可好？
（丑）明天要下雨哩。
（生）明日不走了。
（丑）你想饿死在这里？
（生笑介）你认得淮扬杜安抚么？
（丑）谁不认的！明日还要吃太平宴哩。
（生）喏，则我便是他女婿，前来探望他的。
（丑惊介）相公亏得你说的早，杜老爷老早发下请书了。
（生）请书在那里？请书在那里？
（丑）相公和你一起去看看。
（丑请生行介）
（生）请书那里？
（丑）喏，这个就是！
（生）这是告示居民的。
（丑）相公你瞧：“禁为闲游奸诈。”“自三巴到此，万里为家。不教子侄到官衙，从无女婿亲闲杂。”这句话单指你相公：“若有假充行骗，地方禀拿。”下面说小的了：“扶同歇宿，罪连主家。”你看，后面“安抚司杜”大花押，上面盖著一颗“钦差安抚淮扬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安抚司使之印”。相公，你在这里歇歇，小人要告退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下）
（生）店家。
（生哭介）啊呀妻啊！你可知道丈夫到此，凄惶无地也？（作望介）呀，前面房子门上有大金字，待我投宿去。（看介）“漂母之祠”。是了，前朝淮阴侯韩信之恩人也。想那韩信是个假齐王，尚有一瓢饭；俺柳梦梅是个真秀才，要杯冷饭不能够！像这漂母，俺要拜他一千拜。看天色已白，不免早去伺候开城门。“旧事无人可与论，只应漂母识王孙”。
（生）好不容易掩到衙门门首，前去拜见。
（丑喝介）甚么人行走？
（生）是杜老爷女婿柳梦梅前来拜见。
（丑）老爷军务不闲。请自便。
（生）老爷可会客么？
（丑）今日文武官僚吃太平宴，不会客。
（生）原来如此。则怕进见之时，要考一首《太平宴诗》，或是《军中凯歌》，或是《淮清颂》，急切怎好？且在这班房里等著打想一篇。
（生上）“腹稿已吟就，名单还未通。”（见丑介）大哥再替我禀一声。
（丑）老爷正吃太平宴。
（生）我太平宴诗一首也想完了，怎么太平宴还未完。
（丑）谁叫你想来？
（生）小生饥困了，我要冲席而进。（丑推介）
（丑）进不得。
（生）我要冲。
（丑）拿下！
第七出 索元
（丑扮军校旗牌上）
（丑）好几个盘旋影儿不见。长安东西十二门，找来寻去不见面。只得小巷寻遍，小巷寻遍。柳梦梅也天！柳梦梅也天！好几个盘旋影儿不见。长安东西十二门，找来寻去不见面。只得小巷寻遍，小巷寻遍。
（众）好笑，好笑，真好笑。大宋国一场怪事。你看这驾牌上，写得蛮清楚“钦点状元岭南柳梦梅，身中材，面孔白煞煞。”明明写的很清楚，天底下就是没有这个人？可是回去哉，死掉哉，困着哉？腰酸背痛，脚膀软哉，走不动哉，歇歇吧。
（净扮郭驼拐杖上）
【吴小四】天九万，路三千。月余程，抵半年。
（净）我老驼，一生依着柳相公，种果为生。自柳相公去后，老驼无主，被人欺负。因此发个老狠，一路寻到了临安。京城地面，好不繁华。则不知柳秀才去向，且得让我到天街上瞧去。柳梦梅，柳相公呵！
（丑）（作拿净介）谁在找柳梦梅？驼子，驼子哇。老伯伯，我们在找柳梦梅，你也在找柳梦梅。你是柳相公什么人？
（净）长官听禀：老儿呵！
【前腔】替他家种园，替他家种园，远来探看。猛红尘透不出东君面。
（众）老伯伯，格么，你一定晓得他到哪里去。
（净）我则知道，他到临安去了，其余都不晓得哉。
（众笑介）都不晓得! 都不晓得!
（净）你们笑什么？
（众）他到临安应试，得中状元哉！
（净惊喜介）中了状元，中了状元！他中了状元么，还怕寻不到他！
（丑）你跟我们一起寻他。
（丑）不行，不行。你们看他驼着背、拐着脚，怎么跟的上我们呢！
（众）我们来作一顶轿子抬他去啊。
（净）六十岁的驼子，不曾坐过轿子，今天格驼子倒要坐轿子哉！
（众）柳梦梅也天，柳梦梅也天。柳梦梅也天，柳梦梅也天。柳梦梅，柳相公呵！
第八出 硬拷
（外引众上）前日有个棍徒，假充门婿。今日不免取来细审一番。将人犯带了上来。
（净、丑押生上）（杂扮门官唱门介）南安府解差押犯人当面。（见介）
（生）
【新水令】则这怯书生剑气吐长虹，原来丞相府十分尊重。声息儿忒汹涌。咱礼数缺通融，俺这里曲曲躬躬；他那里半抬身全不动。
（外）你这狂徒，犯了法，相府阶前也不下跪！
（生）生员乃岭南柳梦梅，乃老大人的女婿。怎么倒叫我跪起来也？
（外）我女儿早已亡故。哪有什么女婿来？左右，与我拿下了。
（生）谁敢！
（外）搜他的包袱，定有假雕书印，并赃拿贼。
（丑开包袱介）破布单一条，画观音一幅。
（外看画惊介）这是我女儿的春容。我且问你，你可到过南安？
（生）去过。
（外）认得石道姑么？
（生）认的。
（外）那陈最良呢？
（生）也认的。
（外）天网恢恢，那盗坟贼便是你。左右，拿下了。
（生）且慢。拿贼须见赃，捉奸何曾见床。
（外）这春容便是赃证。
【折桂令】你道证明师一轴春容。（外）春容分明是殉葬的。（生）可知道是苍苔石缝，迸坼了云踪？（外）快招来。（生）恁叫俺我一谜的承供，供的是开棺见喜，挡煞逢凶。（外）圹中还有玉鱼、金碗。（生）金腕呵，咱两口儿同匙受用；那玉鱼呵，和我九泉下比目和同。（外）还有哩。（生）玉碾的玲珑，金锁的玎冬。则那石姑姑他识趣奸纵，却不似你杜爷爷逞拿贼威风。
（外）明明招了。左右，叫他画供。
（贴扮吏取供纸上）画供。
（生）这纸笔，生员只会做文章，不晓得什么叫画供。
（外）你看这吃敲才！还不画供？
（生）生员又不犯奸盗。
（外）你是个劫坟贼。
（生）谁见来？
（外）陈最良见来，还有假的不成？
（生）生员与小姐之事，只有天知地知，陈最良他那得晓得哟！
【雁儿落】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为他点神香、开
墓封；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呀，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软温香、把阳气攻；我为他抢性命、把阴程迸。神通，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
（外）一派胡言。左右，与我打。与我掉起来打。
（众吊起生，作打介）（生叫痛，转动，众诨、打鬼介）
（生）冤哪！
（净扮郭驼拐杖同老旦、贴扮军校持金瓜上，听介）
（净）状元柳梦梅！里面声息，象是我家相公哩！快点进去看看！
（众进介）
（净向前见哭介）吊起的是我家相公也！
（生）列位救我。
（净）谁打相公来？
（生） 是这老平章。
（净将拐杖打外介）拚老命打这平章。
（外恼介）谁敢无礼？
（众拉开净）
（老旦、贴）圣上有旨，寻找状元柳梦梅。
（生）大哥，柳梦梅便是小生。
（净向前解生）相公呵！
（生）你是园公，因何至此？
（净）我一路寻你相公，可喜的你中了状元哉。
（生）真个的！快向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
（净）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下）
（老旦、贴）俺们也报知苗大人奏去。（下）
（外）他们去了。正好拷问这厮，左右，快与我打。
（生）状元也有假的不成？
（外）你有何据？打！
（生叫苦介）
（净扮苗舜宾引老旦、贴扮堂候官，捧冠袍带上）
（净）且慢！老公相住手，有登科录在此。
（外）只怕也是假的？
（净）是晚生本房取中的。
（生）苗老师快救门生！
（净笑介）告过老公相，军校，快将状元放下。斯文吃尽斯文痛，无情棒打多情种。
（生叫“疼煞”介）
（外气介）扯下红袍。
（生）苗先生，他是我丈人。
（净）原来是：倚太山压卵欺莺凤。
（外）苗先生，柳梦梅是假。便是他，童生应试， 也要候案。怎生殿试了，不候榜开，反到淮扬，哪有此事？
（生）老平章你有所不知。只为李全兵乱，放榜稽迟。令媛闻得老大人有平寇之事，著我一来上门，二来报他再生之喜，三来要我扶助你为官。好意反成恶意，如今可是你女婿了？
（外）谁认你女婿来！
（生）你认也罢，不认也罢，你女婿赴琼林宴去者。
（外）左右！拿下了。
（生）谁敢！你们胆敢阻拦天子门生赴琼林宴会，该当何罪？
【沽美酒】那时节，才提破了牡丹亭杜鹃残梦。（下）
（外）奇哉啊，奇哉！是人，还是鬼？此乃妖孽之事。为大臣者，必须要奏明朝廷，灭除为是。（下）
第九出 圆驾
（御林军上）
（御林军合唱）宝殿云开，御炉烟霭，乾坤泰。日影金阶，早唱道黄门拜。
（末扮陈最良上）自家大宋朝新除授一个老黄门陈最良是也。下官原南安府饱学秀才。平章著俺说平李寇，告捷效劳，蒙圣恩钦赐黄门奏事之职。先前平章题奏一本，劾奏柳梦梅系劫坟之贼，其妖魂托名亡女，不可不诛。随后柳生也奏一本，为辨明心迹事。奉圣旨面驾敷陈。五更朝见。道犹未了，平章、状元早到。
（外、生幞头、袍、笏同上介）
（生）岳丈大人拜揖。
（外）谁是你岳丈？
（生）平章老先生拜揖。
（外）谁与你平章？
（生笑介）古诗云：“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平章。”今日梦梅争辩之时，少不得要老平章阁笔。
（外）你是罪人咬文哩。
（生）小生何罪？老平章倒是罪人。
（外）我有平李全大功，何罪之有？
（生）你那里平得了李全，则平得个“李半”。
（外）怎生平得了个“李半”？
（生笑介）你则哄得杨妈妈退兵，哪里哄得了李全！
（外恼作扯介）胡说！和你宫里去讲。
（末作慌出见介）午门之外，谁敢喧哗！（见介）原来是杜老先生。这是新科状元。
（外放生介）
（末）状元，你何事激怒了老平章？
（外）他骂俺罪人。
（生）你是罪人。
（外）自然无罪。
（生）处分令爱一事，就有三大罪。
（外）哪三罪？
（生）这是第一罪。
（外）什么罪？
（生）女死不亲丧。
（外）是了。
（生）第二罪，私建庵观。
（外）罢了。
（生）这是第三罪，嫌贫逐婿，刁打钦赐状元，可不是三大罪？
（末笑介）状元以前也罪过些。看下官面分，和了罢。
（生认介）老黄门可是南安陈最良？
（末）惶恐，惶恐。
（生）先生，俺于你情分不薄， 如何妄报俺为贼？只怕做了黄门，也奏事不以实。
（末笑）今日奏事实了。远望尊夫人将到，二公先行叩头礼。（皇帝引太监宫娥上）
（皇帝）宣杜丽娘上殿。
（旦上）
（旦，生，外，末）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平身。
（皇帝）杜丽娘是真是假，就著伊父杜宝，状元柳梦梅，出班识认。
（生观作悲介）丽娘，我那妻也。
（旦）爹爹。
（外觑旦，作恼介）真个一模二样，大胆，大胆！（作回身跪奏介）臣杜宝启奏：臣女早已亡故，此女酷似，此乃花妖狐媚，假托而成。
（皇帝）朕闻人行有影，鬼形怕镜。定时台上有秦朝照胆镜。黄门官。
（末）有。
（皇帝）可同杜丽娘照镜。看花阴之下，有无踪影回奏。
（末应，同旦对镜介）领旨。万岁有旨：取照胆镜过来。
（末同旦对镜介）
（旦）【北喜迁莺】人和鬼，教怎生酬答？形和影，现托著面菱花。只这波查，花阴这答。一般儿莲步回鸾印浅沙。
（末奏）杜丽娘有踪有影，委系人身。
（皇帝）丽娘既系人身，可将前亡后化事情奏上。
（旦）万岁！容禀。“二八年华幽梦寻，梅边柳外遇书生。春容自画期相见，果得情深可意人。”
（皇帝）柳状元质证，丽娘所言真假？
（生）丽娘所言句句是真。
（外跪介）此人欺诳陛下，兼且点污臣女也。
（皇帝）朕闻有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国人父母皆贱之。”杜丽娘自媒自婚，有何主见？
（旦泣介）万岁！臣妾受了柳梦梅再活之恩。
（皇帝）真乃是无媒而嫁。
（外）谁保亲？
（旦）母丧门。
（外）送亲的呢？
（旦）女夜叉。
（外）这等胡为！
（生）这是阴阳配合正理。
（旦）爹爹，眼前活立著个女孩儿，亲爷不认。倒做鬼三年，有个柳梦梅认亲。臣妾现有母亲甄氏同居作证。
（皇帝）既道夫人甄氏尚在，可就宣至殿前，一同识认。
（末）万岁有旨，宣甄氏夫人上殿。
（老旦）领旨。
（老旦上，进见伏地跪介）杜平章妻一品夫人甄氏见驾。
（外、末惊介）真是我妻子，那里来的？
（外跪介）臣杜宝启奏：臣妻已死扬州乱贼之手，臣已奏请恩旨褒封。此必妖鬼捏作母子一路，白日欺天。
（皇帝）甄氏既死于贼手，何得临安母子同居？
（老旦）万岁！
【南滴溜子】扬州路、扬州路遭兵劫夺，只得向、只得向长安住托。不想到钱塘夜过，嘿撞著丽娘儿魂似脱。少不的子母肝肠，死同生活。
（皇帝）听甄氏所奏，其女重生无疑。喜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就著黄门官押送午门外， 父子夫妻相认，归第成亲。（众呼“万岁”行介）
（老旦）恭喜相公高转了。
（外）且喜夫人无恙！
（旦哭介）爹爹！
（外不理介）青天白日，小鬼头远些，远些！陈先生，如今连柳梦梅俺也疑将起来，则怕也是个鬼。
（老旦喜介）今日见了状元女婿，女儿再生，二十分喜也。状元，先认了你丈母罢。
（生揖介）丈母光临，做女婿的有失迎待，罪之重也。
（旦）柳郎恭喜，贺喜。
（生）受你老子的气也。
（末） 状元，你认了丈人翁罢。
（生）则认的十地阎君为岳丈。
（外）鬼乜邪，怕没门当户对，看上柳梦梅什么来！
（旦笑介）爹爹，人间白日里高结彩楼，招不出个官婿。你女儿睡梦里、鬼窟里倒选著个状元郎，还说门当户对！爹爹，认了女孩儿罢。
（外）离异了柳梦梅，我再认你。
（旦作笑劝生介）柳郎，认了丈人罢！
（生不伏介）
【北水仙子】（旦）呀呀呀，你好差。（扯生手、按生肩介）好好好，点著你玉带腰身把玉手叉。（生）几百个桃条！（旦）拜拜拜，拜荆条曾下马。（扯外介）（旦）扯扯扯，做泰山倒了架。（指生介）他他他，点黄钱聘了咱。俺俺俺，逗寒食吃了他茶。（指外介）爹爹爹，你可也骂够了咱这鬼乜邪。
（丑扮内侍冠带捧诏上）圣旨下：“据奏奇异，敕赐团圆。平章杜宝，进阶一品。妻甄氏，封淮阴郡夫人。状元柳梦梅，除授翰林院学士。妻杜丽娘，封阳和县君。”（众呼万岁行介）
【南双声子】（众）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是这朝门下。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洽，真喜洽。领阳间诰敕，去阴司销假。
【北尾】（生）从今后把牡丹亭梦影双描画。（旦）亏杀你南枝挨暖俺北枝花。（生旦）则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谁似（你）咱！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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