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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谈初恋谈荷西电台录音文字 ◇ 我的初恋 我是文化学院第二届的学生。那时在戏剧系有一个男生比我高一班,我入学时就听说他是个才子,才读大学不久,已经出了两本书。由于好奇,我特地去借了他的书来看,一看之后大为震惊和感动——他怎么会写得那么好! 这个男孩是当过兵才来念大学的,过去他做过小学教师。看了他的文章后,我很快就产生了一种仰慕之心,也可以说是一种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对英雄崇拜的感情。从那时起,我注意到这个男孩子——我这一生所没有交付出来的一种除了父母、手足之情之外的另一种感情,就很固执地全部交给了他。 我对这个男孩,如同耶稣的门徒跟从耶稣一样,他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他有课,我跟在教室后面旁听;他进小面馆吃面条,我也进去坐在后面。这样跟了三、四个月,其实两个人都已经面熟了,可是他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的心第一次受到爱情的煎熬。其实,现在想想,那不能称之为爱情,而只是一种单相思,蛮痛苦也蛮甜蜜的。 我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孩子,一种酸涩的初恋幻想笼罩着我。我曾经替自己制造和他同坐一趟交通车的机会,为的是想介绍一下自己。但是他根本不理睬我,我连话也没跟他说上。直到自己几篇文章发表后,我在学校请客,我们才有了一次机会。当同学们吃合菜、喝米酒的时候,他一个人晃晃荡荡地走了进来,同学们喊住他:“今天陈平拿稿费,她请客,大家一起聚聚!”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细算着:今天我是主人喔!他总得和我照个面吧!谁知,他举杯把酒喝个精光后,却转身和别的同学干杯去了,而我,本来还想和他来个四目交流呢。当时,我自卑感、挫折感很深。但我又为自己找了理由:“他越躲我,表示他看重我,不然他可以大方地和我说话呀!” 同学散了,凉风习习,我一个人在操场的草地上走着。忽然我发现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个男孩站着。那不是他吗?我的一生不能这样遗憾下去了,他不采取主动,我可要有一个开始。 于是我带着紧张的心情朝他走去,两个人默默无语地面对面站着。我从他的衣袋里拔出钢笔,摊开他紧握着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下了我家的电话号码。自己觉得又快乐又羞涩,因为我已经开始了! 还了钢笔,对他点个头,眼泪却禁不住往下掉,一句话也没说,转了身拚命地跑。那天下午我逃课了,逃回家里守着电话,只要电话铃声一响,就喊叫:“是我的!是我的!” 一直守到五点半,他真的约了我,约我晚上七点钟在台北车站铁路餐厅门口见。我没有一点少女的羞涩就答应了。这样,我赴了今生第一次的约会。 两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已经临近毕业,我们的感情很好,非常亲密。但是两年的交往,彼此觉得这份感情已经失去了弹性,因为我们没有钱,什么地方也别想去,总不能一天到晚的散步、吹风、淋雨呀!既然两人那么合得来,下一步该谈及婚姻了。我希望他给我一个保证、一个答案——毕业后,两个人是不是有个未来。 “你毕业,我休学,两人一起做事,共同生活,总可以吧?”我总是这样拗着脾气说。 他不想拖累我,总是坚持他的意见,要在事业上安稳时再谈及婚姻。拗了一阵子后,我想到了一个方法,也可以说是笨方法。为了“恐吓”他给我一个感情上的保证答案,我告诉他:“我有一个朋友在西班牙,在那儿有事业,要是你毕业不要我,我就出国去。” 其实,我并不想出国,但为了逼他,我真的一步步在办理出国手续。等到手续一办好,两人都怔住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临走前的晚上,我还是不想放弃最后的机会:“机票和护照我都可以放弃,只要你告诉我一个未来。” 他始终不说话。“我明天就要走了喔!你看呀!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真的不给我一个答案!?”我再逼他的时候,他的眼泪却不停地滴下来。再也逼不出答案来时,我又对他说:“我去一年之后就回来。”两人在深夜里谈未来,忽然听到收音机正播放着一首歌——《情人的眼泪》。他哼唱着——“为什么要为你掉眼泪,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要不是有情人跟我要分开,我眼泪不会掉下来,掉下来……” 而我听到这里时,眼泪则像瀑布般地流泻下来。我最后一次问他:“有没有决心把我留下来?”他头一低,对我说:“祝你旅途愉快。”说完起身要走。我顿时尖叫了起来,又哭又叫的扑过去打他。我不是要伤害他,而是那两年来爱、恨的期盼与渴望全落空了!我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在没有办法的情形下,我被感情逼出国了。 所以,数学老师是改变我命运的第一个人,而这个男孩是第二个人。我在这两件事情,都受到了很大的挫折。 我的婚姻 西班牙的秋天,树叶尽落,冬天将来临。我住在马德里大学附近一个修女院的女生宿舍里。到西班牙不久,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中文名字我叫他荷西。他很纯真,我们是很普通的朋友、我和他踢足球(我守球门),骑摩托车,打棒球,到旧货摊购物,和他过着很快乐的日子。每星期有三四次,荷西会在宿舍旁的大树下等我。修女们总是调侃我:“Echo!Echo!(我的英文名字)你的表弟来! ”当时,我读大学二年级,荷西念高三。 有一天,两人在公园闲坐,荷西对我说:“Echo,你等六年,我有四年大学要念,还有两年兵役要服,六年一过,我要娶你。”他的愿望是拥有一栋小小的公寓。他外出赚钱,我在家煮饭给他吃,这是他人生最快乐的事情。当时我很感动,他说的话,不就是自己初恋时对那位男孩子说的话吗?我知道,荷西对我是认真的,这已不是一份普通的感情了!我不能伤害他。再说六年的时间太长了,他能没有变化吗? 我告诉荷西:“我们都还年轻,你也才高三,怎么就想结婚了呢?”他说:“我是碰到你之后才想结婚的。”我不允许他再到学校找我,我们分手了。我还记得分手的那夜情景:他硬要我先走,我不愿先走。他拗不过我,就倒着往后跑,手里拿着他从未戴过的法国帽,一面挥手,一面喊道:“Echo!再见!Echo!再见。”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还扮着鬼脸。那种景象——在马德里喊着我的名字倒着跑,除了大枯树和平原外,羽毛般的雪花隔着我俩在天空中漫天飞舞,那种景象我永远也忘不了。 当时,我强忍着眼泪看着荷西远去。他是一个很难得而且对我真诚、真心相爱的人。我几乎忍不住要狂喊他的名字,叫他回来。 他急迫地说:“来!来!来!到我家去,有样东西给你看。”到了他家,荷西把门打开,哇,满墙全是我放大的照片!可是,我从未寄照片给他呀?!“是我偷了你寄给朋友的照片,送到照相馆去翻拍放大的。”由天年代已久,照片都发黄了。我看着满墙的照片,再看看这昔日的小男孩,告诉自己:“我这一生还要谁呢?在我们之间,年龄的差异已不再是问题了。” “荷西,记得你六年前的最大愿望吗?如果我告诉你,我要嫁给你,会太晚吗?”他流着眼泪说:“天啊!一点也不晚!一点也不晚!” 两人没有恋爱的历程,在沙漠里就决定结婚了。其实,两人的感情是婚后才慢慢培养起来的。年复一年,就彼此在沙漠中生活着,而我却感觉眼前看到的全是繁花似锦。 他与我是生生世世的夫妻,以前一切的感情纠缠和枝枝节节都已经过去了,我已变成了这样纯洁的一个人——荷西太太。 荷西的工作危险性很大,他干危险工作时,我都要守在他的身旁,因为他曾经碰到过很多险情,恰巧都是我不在他的身边的时候。所以我一再叮咛他:“潜水时,我在岸上候着,那你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你要记住喔!不要去跟永恒拔河。”最后,他还是出事了—— 尸体被打捞起来时,正是中秋节。日已尽,潮已去,皓月当空的夜晚,交出了再不能看我再不能说话的他。尸体放在墓园旁的小屋里,去看他时,我已经半疯了。不管别人说“那是他”,我还是无法相信荷西真的离开了我。不是说好的,等工作回来时,吃我煮的饭吗? 父母、朋友都被我挡在门外。这是我们夫妻最后一个晚上,我要留下来独自守灵。进到小屋中,我没有叫,更没有哭,和平日生活般握住了荷西的手:“荷西,你不要怕,我上有高堂,有父母,不能陪你一起走,现在我握住你的手,那边会有神来接你。你勇敢地走过去,再过几年,我会去赴你的约会。”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一生中虽然爱过很多男人,跟了荷西之后,我是他唯一的女人,他也是我唯一的男人。这是一段悲伤的故事,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故事。 ◇ 三毛简历 ◇ 2008年7月1日,北京籍男子杨佳闯入上海市闸北区政法办公大楼,用1943年三月二十六日出生于重庆黄角桠,汉族, 浙江省定海县人,本名陈懋平,“懋”是家谱上属于她那一代的排行,“平”是因为在 她出生那年烽火连天,做为父亲的我期望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战争,而给了这个孩子“和平” 的大使命。后来这个孩子开始学写字,她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如何写那个“懋”字。每次写名字时,都自作主张把中间那个字跳掉,偏叫自己陈平。不但如此,还把“陈”的左耳搬到隔壁去成为右耳,这么弄下来,父亲只好投降,她给自己取了名字,当时才三岁。后来把她弟弟们的“懋”字也都拿掉了。 三毛于1943年3月26日(农历2月21日)生于四川重庆。幼年时期的三毛就表现对书本的爱好,五年级下学期第一次看《红楼梦》。初中时期几乎看遍了市面上的世界名著。初二那年休学,由父母亲悉心教导,在诗词古文、英文方面,打下次坚实的基础。并先后跟随顾福生、韩湘宁、邵幼轩三位画家习画。三毛在她的散文《我的三位老师》中记录了这三位绘画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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